小選的故事

---立言

出身於中共高層之家﹐卻走出國門獨立謀生﹔追求藝術境界的盡善盡美﹐又將爭取紐西蘭全體華人的權益為己任﹔本報獨家披露王小選的身世與心路歷程。

小選的故事(一)

庭院深深

半個世紀以前﹐北京西城。宣武門內頭髮胡同﹐一條不起眼的胡同內﹐卻藏著幾個深宅大院﹐其中之一就是小選童年的家。

在北京作為國都的幾百年的歷史上﹐"大院"是一種獨特的文化現象。它地處鬧市又傲立于市井平民之間﹐與鄰居雞犬相聞而從無往來。大院的主人往往是高官顯貴﹐而且隨著政治生涯的升遷沉浮而不斷更換﹐今天還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明天就可能滿門抄家﹐"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紅樓夢》中賈府的命運就在一代代的政權更迭中演幻著…… 20世紀50年代﹐對中國的老百姓來說是一個清平時期。大規模的戰事已成過去﹐新的國家﹐新的政權﹐新的社會風尚體現出一種蓬勃的朝氣。王小選就出生在這個年代裏。如果沿用一個時下流行的稱謂──"太子党"﹐意即中共老一輩中央領導人的子女──王小選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根紅苗正"的"太子党"。他的家世不可不謂之顯赫──祖父王世英﹐身為總理級高幹﹐建國後第一任山西省省長﹑中共中央監察委員會專職委員﹔與林彪是黃埔軍校同學﹐與劉少奇﹑周恩來並肩搞地下工作﹔被毛澤東親口譽為"真金不怕火煉"的"黨內海瑞"。父親王敏清﹐延安時期的"紅小鬼"﹐與李鵬等人同輩﹐戰火中成長起來的一代名醫﹐原衛生部中央保健局局長﹐負責中南海的保健工作﹐曾作過江青﹑楊尚昆﹑鄧小平﹑胡耀邦的保健醫生…… 如果說顯赫的家世給王小選帶來了童年時代優裕而純淨的生活﹐那麼家族血脈中剛正不阿﹐仗義執言的性格基因﹐到他成年以後纔逐漸顯露出來。小選的祖籍是山西洪洞﹐因一出《蘇三起解》而聞名天下。民間流傳著一句口碑是洪洞人不好惹﹐因為他們剛烈耿直﹐豪俠仗義﹐不畏強權。事實上小選的祖父就是一個典型﹕他本可以在仕途上高居總理級寶座﹐手握重權生榮死哀﹐但因為一再上書直言而得罪了江青﹑康生等人﹐直接導致了在文革中被殘酷迫害致死﹕在延安時期﹐他作為上海地下党領導人﹐第一個帶頭上書中央﹐揭露江青在上海腐化糜爛的生活﹐反對她與毛澤東結婚﹔他反對康生大肆迫害白區地下工作者﹐直到毛澤東出面肯定他的看法﹔建國後他又上書揭露"大躍進"的浮誇風﹐建議包產到戶﹔從延安時期到文革前﹐經他保護而免遭政治迫害甚至死亡的幹部有案可查的就多達2000餘人……直到今天﹐他的骨灰盒還保存在八寶山革命公墓第一室﹐與劉少奇﹑朱德等領袖人物擺在一起。自幼﹐祖父就是小選心目中的楷模。

他為什麼叫"小選"

小選的哥哥出生在建國後第一次選舉人民代表的時候﹐因之被命名為"選選"。兩年後他出生時﹐也許父輩實在珍視這來之不易的人民當家作主的選舉權﹐竟沒有再為他特別起名﹐只是在哥哥的名字裏劃過來一個字﹕哥哥改名"大選"﹐而他自然就是"小選"了。也許冥冥之中真有註定之事﹐日後小選的命運真的就與"選舉"結下了不解之緣。大選與小選﹐是祖父的一對掌珠。

在童年的記憶中﹐庭院深深的家﹐就象一個美麗的大花園﹐春夏花香爛漫﹐秋季果實累累。這是一個幾十口人的大家庭。除了祖父母﹑太外祖母﹑父母﹐另外還有秘書﹑警衛員﹑服務員﹑廚師﹑司機﹑保姆﹐生活得象一家人﹐沒有高低位份的分別。祖父規定﹐全家每週都要吃上幾頓窩窩頭﹐菜也很簡單。每到星期天﹐要保證保姆休息﹐祖父要求大選小選一起作家務﹐自己洗衣服﹐收拾房間﹔每年跟祖父到北戴河休養﹐祖父住別墅﹐有專用廚師﹐小兄弟倆一日三餐卻得走上10多分鐘﹐到工作人員的大食堂進餐﹔小選上小學﹐進的是高幹子弟雲集的北京市實驗二小﹐每天上學放學校門口轎車排隊﹐蔚為大觀﹐而祖父說﹐轎車是國家配備給他工作用的﹐小選每天步行30分鐘上下學﹐實在有必要﹐也是父母自行車接送﹐從無例外……在他的記憶中﹐從沒有高幹子弟的優越感﹐只是在跟長輩乘專車外出時﹐面對圍觀的百姓和同齡人﹐他總是躲在大人背後﹐有點羞赧﹐不願意自己和人家不一樣。他說也許這就是他最初的民主意識。因為祖父一直不忘故土﹐又作過第一任山西省長﹐常有祖籍的父老鄉親來北京看望。每逢這些穿著黑土布棉襖﹑背著麻袋的"老家來的人"進門﹐就是這個大家庭的節日──祖父一反平日簡樸的飲食習慣﹐特意做上一桌子菜﹐與他們談得情深意切熱熱乎乎。而鄉親們背來的紅棗﹑核桃等土特產﹐也被祖父視為"心意"﹐視為珍寶一般。相反﹐一些坐專車上門的"大人物"卻得不到這樣的禮遇──例如康生﹐曾一再帶禮物來看望祖父﹐卻最終忿忿而去──他想從祖父口裏得到的東西﹐例如證明劉少奇是叛徒之類﹐一直到祖父被迫害致死也沒有得到。小選11歲那年的暑假﹐祖父把他叫到面前﹐鄭重地對他說﹕"你已經長大了﹐該讓你去見見世面了。今年暑假﹐你就回老家去參加勞動﹐下了火車自己背行李走回村去﹐不認識路不要緊﹐鼻子底下就是路嗎。你要把雙手練出老繭才能回來見我﹐而且要生產隊長親筆給你寫評語﹐帶回來給我看。" 祖父的話對他來說就是權威﹐就是真理。他上路了。祖父的服務員送他上火車﹐把一個小包背在他背上﹐揮揮手就走了。淩晨﹐火車到了洪洞的一個小站﹐天蒼蒼﹐野茫茫﹐他順著一條鄉間小路走啊走﹐路邊的毛豆角﹑老玉米伴隨著他的腳步﹐水渠裏的蛙鳴給他鼓勁……20幾裏走了多半天﹐還渡過了一條大河﹐纔走回了父輩心心念念牽掛的故土。一個假期過去了。勞動鍛煉通過了﹐雙手上的血泡變成了硬硬的老繭﹐生產隊長的評語也讓人滿意﹐小選帶著初熟的玉米﹑紅薯和滿口的鄉音土語回到了北京。到家就覺得不對了﹐大難臨頭了。

祖父住的北房被封了﹐院子裏貼滿了大字報﹐祖父的名字上打了重重的紅"X"……"造反派"幾次抄家﹐批鬥祖父﹐全家成了政治賤民。是非顛倒﹐人妖混淆。祖父在殘酷的人身迫害中﹐用自己生命最後的火花﹐點亮了小選一生為之奮鬥的目標。

 

小選的故事(二)

鐵骨錚錚

那是一個瘋狂的年代。一幅幅錯亂雜蕪的畫面衝擊著小選那一塵不染的視野。

鋪天蓋地的大字報,批鬥祖父的戴紅袖章的造反派,震耳欲聾的叫囂,狼籍遍地的紙張檔,燒毀藏書的熊熊火光……家裏的秘書、司機、保姆紛紛被調離,抄家的人來了一批又一批,古董、字畫、珍貴的紀念品都被席捲一空。

祖父居住的大北房,在小選童年的記憶中永遠是那麼高大威嚴,爺爺永遠坐在房門左手的大辦公桌後寫文章,批文件。而那些中監委的工作人員,對爺爺的態度是那麼謙恭……

一次,小選偷偷躲在爺爺背後的門邊,看那些造反派批鬥祖父。那些人中就有祖父昔日的下屬。患半身不遂的祖父被強迫著"交代"三十年代在上海、天津時"收羅叛徒"的"罪行"--祖父昂著頭,用手杖點著地,一字一句地說:"我沒有收羅叛徒,我手下都是些好同志……" "胡說!你自己就是叛徒!" "不,我是堂堂正正的共產黨員!"祖父眼裏閃著凜然不屈的光芒…… 這樣的批鬥,數不清有多少次。祖父先是被逼迫、被侮辱,繼而又遭毒打,但他始終不畏強暴,不改口,不低頭。 還有一次,全家人被集中在南房裏,小選被逼著喊打倒祖父的口號。他看著那些兇神惡煞的人們--他們有些人昔日是祖父的下屬,對祖父從來是畢恭畢敬;他也記起了過去家裏的客人們,帶著禮物,笑容滿面來看爺爺;有些還曾與爺爺書畫往還。但一夜之間,他們與爺爺就反目為仇,他們的臉變得那樣獰厲陰狠--這是個什麼樣的世界呀?這些人怎麼可以這樣對待象祖父這樣的好人呢?小選在心底裏哭泣著,呼喊著,但沒有人能夠給他一個答案。 答

案在幾十年後才水落石出。

小選的祖父王世英,當年曾與劉少奇、周恩來等人並肩搞地下工作,也曾營救過很多被捕入獄的共產黨人。早在延安整風時期,康生一夥就污蔑這些地下工作者是叛徒、特務,大搞逼供信。而王世英則多次上書黨中央和毛澤東,陳述事實,保護同志,揭露康生的陰謀,因而被毛澤東親口稱讚是"真金子不怕火煉"。的"大老實人"更被人們譽為"黨內海瑞"。

建國後,康生為了竊取國家的最高領導權,更是處心積慮地拉攏王世英,不僅常登門造訪,還經常送來禮品、字畫,熱絡得象親密無間的摯友,連小選的父親都被蒙在鼓裏。而文革初起,為了打倒劉少奇、周恩來,康生看拉攏不成,多年的恨毒化作報復的兇焰,王世英當然在劫難逃。

厄運的另一個製造者是江青。

江青三十年代在上海當影星時,藝名藍蘋。為了追名逐利,給自己披上了一層"追求進步"的外衣,因而被捕。王世英作為地下党負責人,曾組織了對藍蘋等人的營救,並把他們輾轉送到延安。而1938年他在延安見到眾目睽睽之下矜持傲氣的藍蘋時,她已經即將同毛澤東結婚了。 王世英大吃一驚,他深知藍蘋的底細,瞭解她在上海電影界品行浪漫,緋聞不斷,聲名狼藉。這樣一個女人給嫁給毛澤東,不但會給他的工作和生活帶來不利影響,給領袖的威信帶來極大的損害,而且會危害到共產黨的事業與前途。

王世英挺身而出了。他聯絡了十幾個人聯名寫信給中共中央,揭露了江青的歷史,勸諫毛澤東不要和江青結婚。這封信由王世英親手交給了當時的中共中央總書記張聞天。

結果,江青與毛澤東還是結了婚,但在黨中央的會議上,作出了不准江青參政的決議,這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江青的野心,使她在以後的若干年裏無法輕舉妄動。然而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江青對王世英種下了深深的仇恨,這個有著極端的報復欲的女人,利用文革對王世英下了毒手。直到王世英被迫害致死後,她還恨恨地說,"便宜了他,可惜沒掏出點東西來。"而康生更是惡狠狠地說:"死有餘辜!"

幾十年後,真相大白,有關部門的文件證明,因為王世英堅持講真話,扼止了康生、江青一夥的魔爪所及,經他保護而免遭荼毒的就達2000多人之眾。就在王世英慘遭迫害之際,他的故鄉也是他工作過的山西省,有幾十萬人上書黨中央保王世英,500多人為他的冤案昭雪而奔走,並因此入獄。當他遭批鬥時,也常有來北京上訪的人與造反派衝突,為他爭個清白。

幾十年後,人們讚譽著王世英鐵骨錚錚--他當年滿可以接受康生的拉攏明哲保身;滿可以和造反派曲意周旋,起碼換得一個壽終正寢。但他不會,他不肯。洪洞人的骨頭是硬的,他始終要講真話,講良心,為了國家和民族的利益,永遠把自己的官位和個人榮辱放在腦後。 祖父用生命給後代做出了楷模。

1966年底,祖父被帶走了,再也沒有回來。幾個月後,祖母也被關押。最後連父親也被監禁,三個人關了三個地方。

1968年3月,身患肺癌的王世英被迫害致死。死後10天,親屬才接到通知,趕到火葬場--他穿著破舊的單衣,睜著眼,張著嘴,頭部陳舊的血跡把白床單染上了一層鐵銹色……

世態炎涼,翻雲覆雨,天塌地陷。那個冬季寒風刺骨,全院的暖氣被停,自來水被斷,水管全部凍裂……那是小選生命中真正的冬天。

最後,連媽媽也帶著妹妹下放到江西;爸爸被放出來後帶哥哥去寧夏"接受改造";一家人就此妻離子散,被掃地出門。小選孤身一人搬到了建國門外永安裏,在一幢老式樓房裏安下了只有他一個人的家。

孤寂的生活,催著他成熟也有助他思考。他始終認為祖父和父親都是好人,錯的是整他們的那些人,是整個社會。他敬佩祖父,以自己是他的子孫而自豪。他相信,自己的血管裏流的是真正的洪洞人的血,就是歷史重演,自己處在祖父的地位,他也會取法祖父,雖九死其猶未悔。

 

小選的故事(三)

在底層--錯亂的年代裏並非錯亂的故事

一個妻離子散的家,一個父母俱在的孤兒。小選那年12歲,升入了中學,他學會了自己做飯洗衣拆被子,也會代收代繳全樓的水電費。在校上學,他跟著老師到教工食堂吃飯,下鄉勞動,他自己收拾行裝,祖母恢復自由以後,他還挑起了照顧祖母的擔子。

70年12月26日,學校開大會慶祝毛澤東誕辰,突然聽領導宣佈畢業生分配方案--他被分配到了北京絲綢廠,當時就跟著廠裏來的師傅上了公共汽車,跨過了半個北京城。

北京絲綢廠坐落在西城新街口,從此他成了"工人階級"--不要小看這四個字,在那個動亂的年代,這個稱號含金量最高最光榮也是最好的保護色。以小選的身世和家庭背景,作為"反革命家屬",沒有去農村插隊已經是萬幸,分配到工廠更是上上大吉了。

進了工廠就趕上"拉練"。

現代中國青年對"拉練"這個詞完全不知所云。殊不知那是在毛澤東"備戰備荒"的口號號召下模擬軍隊的長途野營行軍,一走就是幾十天,專撿荒無人煙的窮山惡水,備極辛苦。各單位都必須派人參加,而參加"拉練"往往又和"改造"聯繫在一起,成為變相的政治迫害手段。

風餐露宿一個多月,一頭鑽進了大山溝。小選被分在炊事班,天不亮就起床,背著背包和行軍鍋出發"打前站",走在大隊人馬前面"號房子",埋鍋造飯;他曾在冰天雪地裏抬著擔架走過京西山區有名的大風口;也曾在月黑風高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夜裏沿著懸崖絕壁急行軍……一路上,看慣了山區老鄉吃糠咽菜的貧困,與平民百姓的視線拉平了,對家庭遭際的坎坷漸漸看開了,看淡了,豁達了……在社會的底層,他找到了自己人生的平衡點。

拉練結束,唱著革命歌曲回工廠,被分配到繅絲車間,又被派去挖"防空洞"。天寒地凍掄大鎬,凜冽的西北風吹裂臉頰,雙手磨出血泡,結了痂再磨破,他咬緊牙關不吭一聲。

春暖花開,他被分到運輸班學開車。未學開車先做搬運工,跟著卡車拉貨--拉石灰一身白,拉水泥一身灰,拉磚頭砂子人變得土猴兒模樣……奇怪的是師傅一直沒提教他開車的事。半年以後又被打發回車間,別人大有深意地問他:"你沒給師傅送點兒什麼?"他才恍然,領悟到自己的腦子裏少了一道彎--"至今他也沒補上這一課!"朋友們歎著氣說。

在車間,他到"後勤部"做管子工,車間裏的蒸氣管、上下水管、廁所排水管……他無"管"不管。後勤部還管燒鍋爐,一鐵鍁鏟二三十斤煤,要均勻地抖進爐膛,平鋪成一個"扇面",火才燒得旺。他很得意自己的"絕技"。

每年春節,鍋爐停火檢修,掏水鹼。人鑽進爐膛,鍋爐的餘熱也有四十幾度,管道之間只有三四十公分的空隙,手足都難以伸展,還要把水鹼、煙灰刮下來。汗水、煤煙、粉塵攪在一起直沖肺腑,眼淚汗水一起流,等爬出來摘下口罩,只覺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轉,好像剛從陰間還了陽。

一年冬天搞基建蓋房子,他搬磚頭時一不小心摔進地基溝裏,折斷了左手小指。師傅們急火火送他進醫院,拿了自家的白糖、雞蛋讓他補養--要知道在那時這些食品是限量供應的,不是逢年過節,只有老人和孩子才得享用。

在底層,王小選扎扎實實上了人生的第一課。

在工廠時間長了,"工人階級"的自豪感抵消了"反革命家屬"的屈辱。工人們才不管你是什麼出身,好好幹活就得稱讚,直來直去就有朋友。車間主任把他看成是自家的孩子,有錯處訓上兩句就算完;他覺得工人們比他以往認識的那些人都好,有話直說,不會害你坑你。他很滿足了,他喜歡這樣坦坦蕩蕩地活著,幹活,吃飯;對坑害別人的人,仗義執言,"該出手時就出手",毫不容情。

在外地"改造"的父母,為他欣慰之餘,比他想得更深,父親從寧夏來信,叮囑他在工作之餘注意學習,"別的什麼都不管,只要好好學習。" 話中的深意,是鼓勵他學習文化知識,不要落得一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

1972年,北京人民廣播電臺開辦了英語學習節目,附帶著還開了培訓班,他開始學習英語。新奇的知識,好象對他有著天然的吸引力,他感覺到自己的精神世界原來是塊空白,岌需知識去填補;他像久旱的田土貪婪地吮吸著甘霖;他拿出了運石灰、掏水鹼的幹勁學英語,一直堅持到三年結業。

1973年,忽然傳出了大學開始招生的消息,要從工人、農民中選拔學生,程式是"個人報名,群眾推薦,領導批准"。他立刻去報了名。名是報上了,卻沒敢抱希望--一個車間五六百人,車間主任爭取來兩個名額,已經是破格了。頗有政治方面的活躍份子踴躍報名,推薦的也是大有人在。有幾人推薦了他,"這孩子好,老實肯幹。"算是具備了第二條;最後的一條像是中狀元"金榜提名"--車間主任是60年代的技術人員,憐才愛才之心溢於言表,"小選愛學習,值得培養!"大筆一揮在他的推薦表格上寫下了"同意"二字,蓋上了工廠的大紅印章,好像命運向他綻開了紅彤彤的笑臉。歡送會上同事們的叮囑還響在耳旁,人已經到了杏花春雨的江南古城進了蘇州絲綢工學院。

進了學院報志願。他填的是紡織機械系,要考數理化。考完才被告知,機械系已經滿員,只有美術系還有一個名額。他從沒想過搞美術。王家祖祖輩輩也沒出過搞美術的。他去問父親。父親來電:這年月學門技術就是好,行行出狀元,好!美術就美術了!報美術系還要考試,畫了個鬧鐘就算通過。誤打誤撞,一頭栽進了藝術世界,從此他與美術結下了不解之緣。  

 

小選的故事(四)

一個"意外"撞進了藝術世界

說是"意外",實在也是意外--進了蘇州絲綢工學院,王小選本來報的是紡織機械系,卻因為名額已滿,被迫改志願去了美術系。就此誤打誤撞地"一跤跌進了藝術世界"。

"美術就美術吧!"他牢記著父親的教誨,深信"行行出狀元",這年頭有書念,他又是這樣的家庭出身,早就該額手相慶了,還能挑什麼專業嗎?

記得很清楚,第一堂課是畫石膏腳。那個雪白的、毫無生氣的大腳在陽光下、講臺上明暗有致,他認認真真一絲不苟地畫了個無懈可擊。

第二課是畫了幾課樹,遠近錯落,濃談依稀……幾筆下去,他悟出了什麼,下筆如有神助,那隱在樹影深處的境界,向他展現開來……

第三課、第四課……畫的是什麼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全部身心,他的靈魂已經被懾服,被一古腦兒卷走了,驚騖八極,心游萬仞,高山流水,平原大漠,夕陽古道 路柳牆花,風獵獵,馬蕭蕭,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他入迷了。廢寢忘食。

他覺得自己原來就是為藝術而生的,這輩子就是該幹這個的!他覺得自己真幸運,幸虧沒去上紡織機械系--儘管他相信自己去了也會學得很好。

學了美術,才知道自己的思維方式特別形象化。特別適合於捕捉藝術世界的變化無窮。三年基礎課,西洋技法從室內到戶外,從臨摹到速寫;中國畫的白描、大小寫意,還有中國書法……他樣樣喜歡樣樣投入,只恨時間不夠用。

蘇州是江南名城,歷史悠久,到處是名勝古跡。說不盡的劍池虎丘,天下名園以外,碑帖、古籍、題詠以及名人故居簡直俯拾皆是,一條陋巷,一灣清流也許就有一段動人的傳說,實在令人目不暇給,流連忘返。

從文革的社會喧囂到工廠,他已經為避開政治旋渦而慶倖,沒想到還有這樣一處精神上的世外桃源,這樣一個美好的藝術世界在等著他。他把命運的不平,身世的飄零拋到了九霄雲外。 學美術的都知道,所謂"中國畫的精髓在書法,書法的精髓在線條",捕捉線條是美術的基本功之一。 就是為了那千變萬化的線條,小選如癡如狂地陷了進去。

先是買上一大捆紙練書法。從道林紙到草紙,他春蠶食葉似的把所有能找到的紙都寫滿;最後連買紙的錢也沒有了,他又發現了新大陸--水泥地雖硬,但粗糙吸水,練字很顯腕力--而且,用水寫了幹,幹了寫,妙用在於無窮。於是,全宿舍的同學都趴在地上練書法,不管春夏與秋冬。

基礎課結束,專業課開始。他又注重研究色彩,重視花卉。那時最高興的事是到公園、花圃去寫生。精心精意地描摹著每一枝每一葉,每一片花瓣,每一絲花蕊……

宿舍裏有句"行話"--"走,咱們到外頭'過過癮'去。"於是大家提著畫箱就前呼後擁地出門了。鄉間的平疇綠野,水渠清澈見底,春天開得一片金黃的油菜花,冬天虎丘的枯枝敗葉筋絡滄茫,那陽光下的瞬間變化,冷暖輝映,是否躍然紙上,就看各人捕捉造化之功的能力了。他至今談起這一類話題,還興奮得臉上放光。

下半年的專業課轉到外地。先到了杭州。"江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西子風光自然旖旎,但小選更愛滿山遍野的花草、小溪。他特別喜愛虎跑一帶的青山,看老農炒茶能看入了迷。也曾到浦東的海邊撈小蟹;在虎踞龍蟠的南京紫金山寫生;蕩舟煙波浩淼三千頃的太湖,幫果農採茶葉、摘枇杷,搬石頭修梯田,在燭火中為老農畫速描,枇杷花的清香一直沁入肺腑……在常熟過年,趕上了農家的團圓飯,卻不過主人殷殷的勸,濃濃的情,他第一次喝醉了酒…… 在藝術世界裏漫遊的同時,他更深入地瞭解了中國社會,瞭解了中國農村。

最初的農村生活經驗是來自故鄉。

小選自幼被過繼給二爺爺,送到鄉下,5歲才回到北京。文革那年是爺爺把他送到故鄉勞動鍛煉,農家生活對他說來不陌生。

但南方農村又不一樣了。水田勞作的辛苦,與北方的旱地又不可同日而語。尤其 是南方婦女的吃苦耐勞,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還是在蘇州上學時,常看到婦女們頭戴竹笠下水田插秧、割稻、摘菱角……他心裏感覺十分震撼,因為在山西農村,婦女一般只是操持家務,侍弄針線,下地勞動是男子的專職。文學作品裏往往只是描寫了江南女兒的溫婉柔情,現實生活中她們還有柔韌剛強吃苦耐勞的一面,甚至為鬚眉所不及…… 小選學的是美術。美術不能脫離現實。 在師法藝術,師法自然,師法社會的過程中,他領悟了該怎樣選擇自己的人生道路。

20幾年後,王小選坦言,如果不是文革,他的人生軌跡可以說是一條既定的向上的直線--從實驗二小而男四中或男八中;從高中升入北大或清華,畢業後到某部級機關,再到中央……象他這樣的高幹子弟,時下流行的叫法是"太子党",這條路是最典型的。

然而他經歷了文革。文革把這條直線打斷了,他這個不折不扣的高幹子弟經歷了工廠嚴酷的體力勞動的磨練;又經歷了農村生活的日日夜夜,他懂得了什麼是中國社會的基礎;體驗了底層的平民百姓生活的艱辛。飽經風霜以後的王小選,懂得了在工人農民粗魯不文的外表下,有著極其可貴的另一面,就是真誠、坦然、仗義、淳樸,為爭取自身的利益不掩飾不以為恥……是縱橫捭闔長袖善舞的政客們所沒有的。 "這是文革給我帶來的收穫。"他說。

小選說,一個人能為保護自己的利益而努力,就是為民主制度打下了一個基礎。我們這一代所受的教育總是要求我們為理想而獻身。當一個民族不為個人考慮,而為個人野心家、宗教狂所利用,再加上無數的追隨者,就是災難的基礎。這是藝術之外的領悟。藝術來源於生活。藝術本來就是無止境的。

 

小選的故事(五)

領悟--來自藝術與人生

1976年"四人幫"被粉碎,標誌著"文革"的結束。

1978年,在當時任中共中央組織部長的胡耀邦等人的堅持下,開始對王世英的冤案進行平反的工作。

1979年初,中共中央做出了為王世英平反昭雪的決定。1月24日,在北京全國政協禮堂召開了隆重的追悼大會。

追悼會倍極哀榮。

中共中央、全國人大常委會、國務院、中央軍委等單位以及党和國家領導人送了花圈。追悼會由鄧小平主持,韋國清代表中共中央致悼詞。党和國家領導人、有關方面負責人、生前友好以及群眾代表共1200多人出席了追悼會。這樣的規模在當時稱得上是最高規格了。中共中央的悼詞中,是這樣評價王世英的:

"王世英同志是中國共產黨的優秀黨員,是我黨的一名忠誠戰士,他在近五十年來的長期革命鬥爭中,對党忠誠,對敵鬥爭堅決、勇敢,兢兢業業,任勞任怨,埋頭苦幹,艱苦樸素,為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和共產主義事業做出了積極的貢獻,特別是在對敵鬥爭上,對黨是有突出貢獻的。 ……"

由於當時康生的問題還沒有得到處理,人們不能提起王世英對康生、江青勇敢無畏的抗爭。只能在非正式場合表達著自己的敬佩和仰慕。 "十年生死兩茫茫"……匝地的花圈、低徊的哀樂、深摯的慰問都無法排遣失去親人的痛楚。對小選來說,爺爺是永遠地走了,人世間所有的頌揚、榮耀、毀譽都與他無關了。但這一切在爺爺身後,對他的遺屬卻是大大有關的。

首先是全家摘掉了"反革命家屬"的帽子,不再是政治賤民,在人前可以堂堂正正,揚眉吐氣了;其次是父親王敏清也獲平反,在北京安排了工作;再就是全家"落實政策",隨著奶奶一起在剛落成的"前三門高幹樓"裏得到了三套住房。後來在奶奶病重期間,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的胡耀邦還來家裏看望過老人家,也還沿用著延安時期的老稱呼,口口聲聲地親切地叫著"阿姨"。

1983年,父親王敏清被中共中央點名調到中央保健委員會辦公室任副主任,"五進中南海",負責黨和國家最高領導的醫療保健工作。後來,他又擔任了中央保健局局長。這對祖父、對父親來說,勝過一切的褒獎。

天翻地覆。人生境遇的轉變有時就是比戲劇還戲劇。

然而對王小選來說,人生早已轉變了,他早已在藝術的天地裏被釋放了,政治氣候的潮起潮落,似乎離他遠得很。

他在蘇州和上海,經歷了唐山大地震;經歷了周恩來、朱德和毛澤東的去世;經歷了粉碎"四人幫"的全城鼎沸……而他卻沉迷在美術的世界裏,惋惜著課程的被攪亂;別人去遊行,傳播著時下流行的"小道消息",他卻提著個畫箱四處"抓感覺",找素材;他說很多得意之作是那時留下的。在學院裏,他學的是美術設計,專攻絲綢印花。那時的高檔絲綢產品主要用於出口,作品一定要合乎國際流行的趨勢,因此需要扎實的西洋畫的功底,需要對色調、色彩、技法的準確的理解與把握。而他著迷的正是這些,菊花、梅花、水仙花……公園的花圃的姹紫嫣紅,五彩繽紛,公社鴨場草棚上陽光的明暗投影,傾注了他全部身心的投入。他成了個"畫癡"。

1977年,他從蘇州絲綢工學院畢業,被分配回北京,到中國絲綢總公司下屬的北京絲綢廠報到。半年後就開始正式設計出口產品。他很熱愛他的工作。看著自己筆下的花卉圖案,經一道道手工染色、套色,最後成為色彩絢麗的成品,那種欣慰和滿意的成就感是無可比擬的。更令他滿意的,是拜在他外祖父的長兄、著名國畫大師董壽平的門下,向董老學習國畫,而且頗得真傳。

幾乎所有的休息日,他都恭恭敬敬地隨著董老作畫。為大師磨墨、抻紙,也學大師怎樣運筆、著色……董老喜歡這個認真執著的外孫兼學生,一邊畫一邊為他不停地講解,這真正是學畫的精髓所在,祖孫二人一個是誨人不倦,一個是得天獨厚,陶然自得不亦樂乎。中國畫講究的是"畫如其人"。董老筆下的梅蘭竹菊,遠山近水,都自有一番渾然天成的風骨氣概深蘊其中。他曾被請到人民大會堂做畫,巨幅的"迎客松"筆酣墨飽一氣呵成,抻紙的小選深深為之震懾和感動。

要學作畫,先學作人。小選給自己取了個筆名叫"繼平",他佩服大師的藝術,更服膺大師的為人。而董老也認為,在他家的諸多後輩中,小選的確是得他真傳的佼佼者。 "繼平"的名字在京城美術界漸漸叫響了。"繼平"的畫作拿到榮寶齋馬上就掛到展廳。畫家都有自己的畫室,小選這時新婚不久,單位裏分給他一間小平房,客廳、臥室、廚房、畫室兼而有之一統天下,起了個名字叫"沁寒齋"。雅則雅矣,殊不知那是數九寒天凍出來的靈感--蜂窩煤的小火爐時常"罷工",他也只得在方寸之地呵手跺腳中畫著寫著,養著自己的"浩然之氣"。

搞設計,外出看畫展、影展屬業務範疇,可以佔用工作時間。讀詩歌、小說、戲劇作品是姐妹藝術間的薰陶,必不可少。那是一個經歷了"文革"萬馬齊喑之後的文學藝術領域的繁榮時代--"朦朧詩"、星星畫派、《自然 社會 人》攝影展覽,帶著鮮明的西方現代派色彩強烈衝擊著人們固有的滯澀的思維方式和審美觀,不但使小選感到耳目一新,也給了他靈魂深處的震撼。

藝術上的創新標誌著思想的解放。議論國家的去向,臧否政壇人物的得失也成了平民百姓從容道來的話題。小選在藝術的海洋裏不斷地探索和追求的同時,在潛意識當中也開始了對民族對國家命運的思考。

自身的命運使他不能不想。父親就在中南海,躋身政壇的最高層,他又怎麼可能等閒視之?自家祖孫三代的人生軌跡,沉浮于政治風雲的變幻不測,不正是中國社會近一個世紀的縮影麼?

出於藝術家的敏感,他認為,在我國的傳統文化中,特別是建國以後,意識形態領域一直在強調國家、民族、社會、集體的神聖與價值,而個人的利益和位置卻被抹殺被葬送。這種不尊重個人價值的思想方式影響到藝術領域,就表現為不研究人體美,自然美,女性美……把花花草草掃蕩一空;而影響到政治,就是否定人的價值、生命的價值、自然的價值,結果招致了陷全民族於滅頂的那一場浩劫。

他認識到,中國的歷史悲劇不能僅僅歸咎於某個人的昏庸或心血來潮,而是自有其產生的土壤。如果這塊土壤不改變,歷史的悲劇還會重演。那麼,身處歷史大轉變的時刻,自己該如何把握,該何去何從呢?

 

小選的故事(六)

一個平凡的、絲毫不帶傳奇色彩的留學故事

為了追求藝術上的"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也為了開闊眼界,看看"神州大地"以外的地方,體驗一下西方社會的政治法律制度和日常生活……也許還有一點,想甩掉"工農兵學員"的帽子,以免總被人誤認為是"紅衛兵""造反派"而頻遭側目。王小選決定出國留學。

一個意外的機緣,他向紐西蘭的奧克蘭大學美術設計專業寄出了自己的簡歷、設計作品和油畫、中國畫的反轉片資料,對方很快給了他回音,告訴他歡迎他來奧大攻讀碩士學位。

真所謂"此一時彼一時也",現在說來簡單,那時中國還很少聽說自費留學的例子,辦出國手續簡直是像登天梯。且不說跟單位領導磨破嘴皮跑斷腿才開出一封允許申請護照的介紹信,光是一本護照就等了兩年多!

1986年7月,王小選帶著家人的厚望,揮手告別了父母妻兒,乘火車到廣州,再經深圳到香港,然後直取奧克蘭。那時的中國人出國,個個西裝筆挺皮鞋鋥亮,但行李中鍋碗瓢盆俱全,為的是儘量節省生活費,好往家搬回"幾大件"--按出國時間長短配給的免稅電器。而王小選的被包裏滿滿當當塞的全是油畫顏料--不承想鋁制的顏料管在機場安檢的螢光屏前看起來像是雷管,害得他把這些顏料掏出來塞進去地一路折騰到奧克蘭。

奧克蘭!藍藍的天,清新的空氣,一出機場眼前就是一亮:好象剛剛擦完了眼鏡片。一位公費留學的朋友接待了他,請他吃了自己炒的土豆絲和米飯--典型的"留學生晚餐"。第二天,他開始找房子。

房子租的是人家走廊盡頭正對洗手間搭出來的一個小棚棚,四面一圍就是房間。房間裏只能放下一張單人床,可他一見就"OK!"了--"OK"的是房租,每週25,幾乎沒有再便宜的了。住在裏面好像裝進了罐頭盒,7月的奧克蘭正值初冬,冬天的夜雨,點點滴滴敲打著鐵皮屋頂,寒氣透過薄薄的被子冷透骨髓。比起這裏,北京的"沁寒齋"真可以算天堂了。

他的全部家當是兜裏的200元紐幣,付了房租再買了一床被子,已經所剩無幾,翻來覆去撚著那幾張票子,心中就未免著慌。好容易了一份工作,在Queen St一家中餐館當招待,老闆很客氣地告訴他,"我們這裏很講究儀錶的,上班要求穿白襯衫、黑褲子、黑皮鞋、黑領結……"看著小選眼裏的疑惑,他補充了一句,"自己去買。"

這是他的第一份工。起初是做中班,他學會了招呼顧客,拉椅子,給女客人掛外衣,把餐巾為客人鋪好,拿菜單,飛也似的端茶上菜,微笑著介紹菜名和特色……半天下來,他累得腰酸腿疼,渾身骨頭像散了架;幾星期後,他行走如飛手法純熟,菜單背得如行雲流水,簡直像科班出身學酒店管理的實習經理。

他又有了第二份工,在一家越南餐廳做晚班……之後又有第三份,清晨在Newmarket郵局分揀郵包,郵包堆在大倉庫裏,四壁都是大櫃子,按不同的區域分類,他得按郵包上的位址送到不同的櫃子裏,不停地揀不停地跑……

過去的一切都顯得那麼遙遠了。過去的社會、過去的專業和過去那個年輕的畫家王小選與今天的現實是那麼的隔膜。

生活很艱苦,工作很沉重,一個人很孤獨,但他在精神上卻很充實,他的目的很明確。

他只知道自己必須打工掙錢,妻子和他前後腳得到了在奧他哥大學攻讀碩士的錄取通知,和他同樣是87年3月開學。她留在北京照顧剛滿周歲的孩子,而他提前半年來這裏就是為打工,為掙出兩人的學費和生活費……

看著銀行帳戶上的數字一個零一個零地在小數點前面加上去,他感到很滿足,很自豪。對這一代人來說,必須艱苦奮鬥才能實現人生的追求,早在少不更事時就已經被社會與現實教育得夠夠的了。

有了錢,他買了一輛車--自行車。同事們和他開玩笑"下班不用送他回家了,他有'車'了!"。就這樣,早晨6:00去揀郵包,中午去餐館做到深夜12:00,回到"家"裏睡上5個小時就又起來上班……極度的疲勞,缺乏足夠的睡眠,走起路來輕飄飄的好象騰雲駕霧,他終於撐不住了,先是咳嗽,後來出虛汗,咳得胸口劇痛咳出血絲,直到倒在床上發燒怎麼也掙扎不起來了……

就這樣掙出了學費、生活費。等到開學,妻子到了奧克蘭以後,他居然買了一輛真正的汽車,租了學校宿舍一間能住下兩個人的房間,在留學生中算得上是"富翁"了。

在學業上,他抱著濃厚的興趣鑽研西方藝術理論,同時還要補基礎課,掌握英文字體的書法奧妙。對他來說,奧大的條件實在是太好了,美術系常有模特供學生畫人體,這是他在中國求學時的空白點;還有攝影,學校的暗室隨時開放,沖印膠片很方便……他真感覺是一鎬刨出個金礦,不,就是真給他個金礦他也不一定會這樣欣喜。

上課的同時,他也時常跟著導師承接一些美術設計工作,這是他的專業:給幾家公司搞CI,給一些社會活動設計宣傳資料等。不久,一家廣告公司找到他,問他願不願意業餘來他們公司打工,主要搞美術設計。這還有不願意的麼?

第二年,他開始為寫論文做準備,題材在當時還很少有人涉及--"用電腦輔助美術設計的現狀與未來發展趨勢"。要知道在80年代,電腦對一般人來說還是一個新鮮的名詞,而業內人士對此則大有爭議:有人主張電腦將會完全取代人腦,美術設計將是電腦的一統天下;而小選認為,電腦終究是要靠人去操做的,人的智慧與經驗則是電腦永遠也無法替代的。

就為了他的論文題目,學校把系裏唯一的一台電腦撥給他使用,讓他搬回了宿舍;這大大有助於他的工作與研究。

學習之餘他還是鍥而不捨地打工,尤其是假期,幾乎什麼都幹:給人清掃屋頂、刷油漆、割草坪、挖土……最有意思的是一家電影公司拍電影需要群眾角色,他和學校裏的中國留學生都報名參加了,於是新的影片裏出現了幾張亞洲面孔。

這時,為了1989年在奧克蘭舉行的英聯邦運動會,紐西蘭全國徵集大會宣傳設計,各高等院校都參與了設計作品競賽。小選也參加了,但他沒想到,只有他的設計稿被選中了。

中選的是運動會的招貼廣告畫,他在作品中運用了中國書法中草書洗練的線條,體現出超群不羈的想像力和深厚的西洋畫素描的功底。

由於這份作品的中選,他受運動會組委會委託,畫一套10張各運動項目的宣傳畫。由於這是奧大有史以來第一次有華人獲得如此殊榮,校方和導師都很興奮。隨之而來的小選的畢業作品展搞得很隆重很氣派,在展覽大廳裏,他的論文、平時的設計作品以及此次的中選作品擺得滿滿一堂。他的畢業證書上,特別注明是給予他"特殊榮譽"。

就在他的畢業作品展上,有一位先生向他走來,說道:"我是你導師的朋友,我的公司擁有世界上最先進的設備,包括攝影、製版,從圖像處理到印刷。我準備開設一個'藝術設計部',想請你來籌備主持,你看怎樣?"

小選真的沒想到,那麼多同學畢業,他是第一個找到工作的--其實工作來找他,這意味著,他的成就被這個社會認可了,他今後的發展有了一個堅實的基礎,當然,物質基礎是最重要的。

穿黑斗篷,戴方帽子,到市政廳接受畢業證書,自然是人生境界的一道重要風景。更難得的是妻子也同時獲得碩士學位,從南島飛過來參加他的畢業典禮,夫妻兩碩士儷影雙雙,頗令人矚目。他成功了。他的成功不禁令人想起一句格言:蘋果曾經落在千萬人的頭上,而只有牛頓悟出了萬有引力定律。

朋友們為他高興,問他拿到碩士的體會,他想了想說:"我拿這個碩士,靠的是在中國打下的功底和在紐西蘭的勤奮。其實我的留學之路很典型,很多中國來的朋友們都有類似的經歷。

我最主要的收穫是,除了在學業的長進之外,還交了很多KIWI朋友,看到了他們實實在在的生活。沒有他們的幫助,我拿不到學位,也不會有這麼多對人生對社會的感悟,不會深深地愛上這個國家。這裏有這麼好的環境,這麼好的人,他們都勸我'留下來吧'。這是我接受這份工作,決定留下來的原因。"

 

小選的故事(七)

點點滴滴,回饋社會

王小選在紐西蘭的奮鬥,每一步都踏得穩穩的。轉捩點是他在為英聯邦運動會設計的作品獲獎。有句格言說:幸運從來只是光顧有準備的頭腦。看來此話的確不虛。

作品獲獎--拿到學位--工作找上門來--站穩腳跟--順利移民……在旁人看來,在這裏的每一步他走得都是那麼平穩,那麼順理成章。而個中的艱辛,只有他自己知道。

作為中國大陸新移民的一員,王小選坦言,移民紐西蘭的過程,也是自身的東方文化傳統與西方社會碰撞、融匯、汲取的過程,他學到了很多。古人雲,"三人行,必有我師焉。",他說他身邊的KIWI朋友都是他的老師。

--那是他還在餐館打工的時候。一次,一桌KIWI顧客已經用完餐正在閒談,他來收拾桌子。根據服務要求,右手撤下盤碗,要拿到客人背後才能摞在左手上,左手裏的盤碗越摞越高,一個不小心,一盤殘羹正好潑到一位客人的身上。客人自然一驚,小選也是一驚,腦子裏立刻浮現出這樣的畫面--客人大發雷霆,眾口一詞指責他的疏忽,經理趕來連連道歉,這頓飯只好由餐館奉送,自己被炒魷魚……就在他頻頻致歉,急忙為客人擦拭的惶急之中,這位客人卻輕鬆地說了一句笑話,他因為太過窘迫竟沒有聽清,只見一桌子的客人都善意地笑起來,就此一天雲霧散,客人們彬彬有禮地買單告辭而去,他擔心的一切什麼都沒有發生……試問,誰處在這樣的景況下能不感動呢?

--還是在奧大讀書時,他結識了一對姓Walsh的老夫婦,因為老太太喜歡畫中國畫,請他去教,進而他們成為了好朋友。每逢週末,他一定去Walsh家,做畫之餘,喝茶聊天,以後更和他們一起做菜,烤蛋糕,收拾房子,給果樹剪枝……由此,他走進了KIWI人真正的日常生活,由他們的一言一行,逐漸走入了他們的內心世界,逐步瞭解了這個社會,這個國家, 從而大得教益。 Walsh夫婦不是窮人,他們有豐厚的財產,經常出國旅行,但他們過日子是那樣精心精意。他們熱愛生活,對自己家的東西是那樣的珍惜。一張桌子,一個茶杯都是用了幾十年的,他們向他講述著它們的歷史,如同對待老朋友那樣細心呵護;他們熱愛身邊的人們,愛女兒,愛鄰居,愛朋友,愛與他們萍水相逢交臂而過的人--無論貧富,而且推而廣之到愛貓愛狗;他們熱愛大自然,自家花園裏的一草一木都精心蒔弄;他們吃飯從來不浪費,吃過的骨頭,小心地用塑膠袋包好,放進冰箱,說是扔垃圾的時候一起扔掉才不會發臭;他們精心地給垃圾分類,環境保護在他們已經是習慣成自然…… 他們更懂得尊重他人。如果觀點不同,從不說服你該怎樣做,而是用"是不是"的問話來供你選擇,同時對你表示理解;待人接物,他們不以自己的利益為出發點,但也不損害自己的利益;他們幫助人不求回報,因而主動、積極、樂在其中……

--還有一次,他和幾位華人朋友在海邊抓螃蟹,正在收穫頗豐興致勃勃時,走來了幾個KIWI,看看他們網裏的螃蟹,不解地問:"這麼小的螃蟹,你們捉來幹什麼呢?" "吃啊。"大家異口同聲地回答。那些人臉上的表情頓時複雜起來,有疑惑,有不解,有無奈,意思很清楚:這麼小的螃蟹,也是一個生命,有它生存的權利;你抓來吃了,對你沒什麼大好處,卻破壞了自然的平衡;要吃也等它長大了嘛,何苦……儘管他們什麼話也沒說,小選卻永遠無法忘記那沒有說出來的一切。

--還有他的導師,他的同學,他們待他是那樣友善、真誠,在他們中間,他活得很自然、很本色,很放鬆,很受尊重…… 漸漸地,小選明白了,紐西蘭人首先是純淨的,自然的,淳樸的,行事為人不以私利為出發點,尊重別人,也被別人尊重,從而形成了固有的社會道德風尚和價值觀,紐西蘭才因此而保住了這"世界上最後的一塊淨土"。他在事業上一帆風順。畢業後,他一手創建了"MH"公司的藝術設計部,並且使之發展壯大;90年耶誕節假期之後,他決定自己創業。先是自己一個人在家裏做。買了一台電腦一台影印機,就開始到外面去接單了。記得最早的生意之一是為中華電視臺設計台標,用中國書法寫中國字,他感到那麼得心應手駕輕就熟。一年下來,業務擴大了,添了設備了,家裏難以施展了,於是將辦公室搬到71 Symond St 的寫字樓裏。

又一年,他需要助手了,想到自己畢業時的情景,就到奧大去雇傭畢業生,也算是對母校的一點回報。有了自己的公司,光鑽研藝術不行了。他逐漸掌握了稅務法、雇傭法、商業運作法……學會了怎樣談判,怎樣報價,怎樣服務客戶,出了問題怎樣處理……學會了依法經商,還學會了在經商中做人。

到了90年代中期,業務蒸蒸日上,公司也正式改名為"brandworks",雇傭的人也越來越多,而且都是洋人--當時的華人中還鮮有這方面的專才。朋友們提起來,"小選手底下都是洋人!"頗引以為自豪。

他自己也很自豪--當年兩手空空來到紐西蘭,沒拿過這個國家一分錢的救濟,還給這裏的人們創造了就業機會,幫助了不少有困難的人。他的很多屬下都是在他這裏找到了第一份工作,羽翼豐滿後又走出去創業,有的去了更大的公司,有的去了海外。他的公司在奧大以優先雇傭母校畢業生而聞名,他還在母校設立了"brandworks"獎學金, 算是回饋社會,回饋國家的點點滴滴。

"這個國家沒有白白容納我這個移民,她給了我機會,給了我一片天地去打造我理想中的藝術事業。我不會忘記這個國家接納新來者的寬敞的胸懷。"他說。

"我不是一個好的生意人,但在藝術設計水準上我是無愧於社會的。我對手中出去的每一件藝術作品都是負責的。十幾年來,我經手的上千件個案都有編號,從Mainzeal建築公司、滙豐銀行這樣的大客戶的廣告、標識,到每一個超市、藥店的食品、藥品、化妝品……都有我們設計的商品包裝。還沒有一例客戶在藝術水準上表示不滿的,沒有一個人拿了作品後告訴我說是'rubbish'(垃圾)。" 像很多新移民一樣,他也經過了對這個社會從不理解到理解,到逐步接受這個社會的價值觀。也產生過"洋人什麼都好,華人什麼都不好"的偏見。 93年,有朋友來找他,說是準備成立一個華人社團"中華聯合會",他有些猶豫。

首先,他因自身的經歷,對華人的組織、運動等等沒信心;其次,他太忙,對搞社團搞政治感到沒時間。但他覺得應該為自己的同胞出一份力,於就參加了中華聯合會的的籌備會並承擔了設計會標、宣傳品的任務。就這樣,他不自覺地成了中華聯合會的理事,後來又管了財務,做了副會長、會長;先是不知不覺地置身于新老華人移民之間,漸漸產生了使命感,覺得應該為華人、亞裔移民"做點事",誰讓自己比別人先來了一步呢?也許是偶然。但在哲學意義上,所有的偶然中都有必然。中國人往往遠離政治,文人、藝術家尤甚,但政治偏偏總是找上中國人。一心以追求藝術為理想的,從沒想過做社團領袖的王小選,就此走上了紐西蘭社會的政治舞臺。

 

小選的故事(八)

人在異國每一個移民心裏都有一個美好的夢,不然就不會選擇背井離鄉。

紐西蘭有的是碧海藍天,叢花綠樹,美麗如世外桃源,卻不見能得滿足每一個移民的夢想,相反,很多人的夢想還會在現實面前碰得粉碎。

人在異國,謀生難,立穩腳跟就更難。將心比心,同病相憐,王小選與中華聯合會的同仁們就是在社會工作中,主動熱情地幫助了很多碰碎了夢,也碰碎了心的同胞。

90年代初,紐西蘭敞開教育出口的大門,很多中國大陸人來這裏學語言,那時的中國人,十個有九個兩手空空囊中羞澀,全靠打工掙吃喝掙學費,人地兩生,語言不通,為生存,為簽證,常常成為被宰割被欺淩的對象--被假語言學校騙,被黑心的移民公司坑,被老闆巧取豪奪,被房東趕出家門……更有甚者,甚至被打被殺,丟了性命。

小選那時經常去幫助留學生找工作,找律師;深更半夜送病人去醫院;幫人與房東辦交涉據理力爭…… 他說,人之常情,總有朋友;朋友有難總要幫忙。事實上在幫助別人的時候,別人也反過來影響你。

他接到過一個電話。打電話的是一個慈善療養院的護士,說是一個華人家庭不幸遭了火災,所有財產被燒得乾乾淨淨,只好暫借療養院存身,但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你們不是華人什麼協會嗎?快來幫幫他們吧!"

他趕了過去。那家華人租了一幢小樓開蔬菜店,樓下店面樓上住家,剛安定下來還沒來得及買保險就遭了火災,一家老小無處存身……他立即動筆寫文章,呼籲社會捐助。反響很快就來了,很多人前去慰問,送去錢物;一對華人夫妻剛下飛機就送去了廚具和日用品,"我們還有的用,你們是急需"……他們說。等他再次去看望這一家人,男主人80多歲的老父親,飽經風霜的白髮蒼蒼的高級工程師,拉著他的手潸然淚下:"真感謝你們,我們真感到了來自同胞的溫暖……" 老人如此激動,他被深深地震撼了。事後,老人還代表全家給中華聯合會寫來了感謝信,一再說是"感到了親人般的溫暖……" 最痛心的是為死難的同胞送別。

那是一個語言生,和大家一起去采草莓的路上,路過他打工的餐館,想起老闆還欠他一筆工資沒付,就讓大家在路邊等,他去上門要錢,結果這一進門就沒有出來。大家等得不對勁了,進去一看,他倒在地上,已經奄奄一息了。原來是與老闆一語不合,一個島人大漢沖過來,掄起手裏的鐵鏟打在他頭部……他因顱內出血而身亡,但兇手只判誤傷,關了幾天就保釋出獄了。在他的追悼會上,很多不相識的同胞都來送行,他的家人哭得哀哀欲絕,令所有到會者悲憤不已--一個中國人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葬送在這裏了,而兇手卻逍遙法外,這個號稱人道的國家真的講人道嗎?小選一直幫助料理後事,拭去盈眶的熱淚,他想了很多很多。逝者已逝,而更多的中國人接踵而至源源不斷地踏上這片國土,10年,20年以後,我們這些人在這裏又是怎樣一番光景?自己比他們先一步實現了定居創業的夢想,面對眾多的後來者,他又怎能忍心安於自己小家庭的融融之樂?還有一次是為失蹤的小女孩劉聰送葬。

劉聰還只有10歲,隨離異的父親來到紐西蘭。她的失蹤引起華人社會極大的關注,許多人為此奔走,最後是在湖邊發現了她小小的屍體……她下葬的那天陰雨霏霏,她的生母從中國趕來,哭得聲嘶力竭氣咽喉幹……小選是最後一個離去的,在淒風冷雨中,默默走到她的墓前,獻上了一朵純白的雛菊…… 還有王建被殺案--自90年代始奧克蘭華人社會時有發生丈夫殘殺妻子的案件,整個紐西蘭社會為之受到極大的震動…… 親身參與處理一樁樁慘案,送走一個個生命…… 在一次次奔走呼籲,採訪募捐中他越來越感到了肩上的責任。

他很成功了。有自己的事業,自己的公司,在藝術理想的追求中一帆風順得心應手。他有一個溫暖的家,一個能幹賢慧的妻子,一雙可愛的兒女,妻子是IT業中的佼佼者,無論是地位還是薪酬都很為KIWI同行羡慕……這個普通的中國移民家庭,在紐西蘭過著幸福安適的小康日子。然而他不能對別人的痛苦呼求視而不見。

他意識到,一個人的能力畢竟有限,一天只有24小時,都拿出來也做不了多少事,只有動員社會力量的參與,才能解決這一代華人移民以及留學生的問題。能夠和一批熱心的朋友為華人做一點事,他很情願,很得安慰。這也是他越來越熱心於公益事業的原因。

中華聯合會是中國大陸同胞為主體的大型華人社團,自成立後,每逢中國傳統的三大節日--春節、中秋和端午,都要舉辦盛大的文藝演出,是為了弘揚中華文化,也是為了保持自己的優良傳統。 1998年中秋,他們與中國學生學者聯誼會共同舉辦的大型文藝演出在奧克蘭大學禮堂舉行。

小選是社團負責人,寫標語、製作宣傳資料的工作他自然責無旁貸。那天演出前一小時,他趕去佈置會場。為了把幕布掛上天花板,他一直上到2米多高的梯子頂端,忽然間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原來是A型的梯子中間那一個鐵鉤沒扣好,梯子坍了下來,而他的腳還別在裏面……稍稍清醒過來,只覺得疼痛鑽心渾身冷汗,送到奧克蘭醫院拍了X光片才知道,右腳跟骨全部粉碎性骨折,趾骨也斷了幾根,立即住院開刀,從腳掌裏打進了四根鋼釘…… 鮮花、慰問卡、那麼多的人來醫院看望,那麼多人打電話來問候……不摔傷住院,他也不會知道有這麼多人記得他,牽掛他;不會理解平日不圖回報的每一點奉獻都為人們銘記在心裏。醫生囑咐他臥床一個月,他因公司脫不開身,一個星期就去上班了。打著石膏,拄著雙拐,每天由妻子接送。到了公司也沒法動手做事,打滿石膏的右腳高高地吊著,只能動嘴出出主意。公司裏的職員都是洋人,不但時時關心、照顧他,還主動承擔了他的工作,自動加班加點。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到三個月後他右腳復原,公司的業務非但沒受影響,還上升了不少,那一年的盈利也高過往年。有了這番感受,他的心飛出了自己的小家庭,飛出了自己的生意和藝術天地。

那個彙聚了整個族群,整整一代人為之奮鬥的大寫的"我"字,成了他用心血和生命去爭取的新的目標。

 

小選的故事(九)

"KIWI鳥"的諷刺

從事社會公益事業的閱歷多了,小選感覺不得不去思考很多問題,很多逼到眼前,不能回避的問題--歸結到一點,就是"這個國家怎麼了?" 這個國家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有這麼多的犯罪?懲罰罪犯怎麼這麼輕?在這裏開創事業怎麼這麼難?……最典型的,臨近的澳大利亞一有風吹草動,說要關移民的大門,身邊就有這麼多的華人朋友打起行李義無反顧的直奔澳洲。他聯想到當日中國人"下南洋、闖關東"與今日的"洋插隊",當年選擇定居紐西蘭究竟是對還是錯?這不僅關乎他自己的發展,他一家的前途,更關係到整個紐西蘭華人族群的切身利害。

他記得,當年剛來到這裏時,新加坡還屬於"第三世界",紐西蘭作為發達國家的"老大哥",接受了很多新加坡學生來這裏留學,提供獎學金給他們,使他們畢業後能回到新加坡,促進該國經濟的發展,這項措施號稱"哥倫比亞計畫"。而現在呢?當日的"老大哥"已經變成了"鄉巴佬",新加坡元當年與紐元的比價是0.5:1,而現在已經超過了1:1;如果今天還有實行"哥倫比亞計畫"的可能,一定是新加坡反過來幫助紐西蘭。不過十幾年的光景,紐西蘭被人家遠遠地甩在了後面。也許報章上的數字更能說明問題。

經過一段時間的比較分析,他發現:這個國家絕對窮,相對更窮。問題出在中央政府控制和干預的經濟管理方式與私營經濟的平衡與衝突。他拿紐西蘭與昔日的中國大陸以及相鄰的亞洲國家作了比較,說今天的紐西蘭是"名義上的資本主義,實質上的社會主義"。最突出的問題是稅收。

紐西蘭的稅收高,商業稅收更高,達到33%,比臨近的亞洲國家都高,而且高出很多。

從他自身的經歷,他深深感受到在這裏創業實在太難了。高稅收、繁瑣的章法、規矩、表格……直接影響到企業,特別是中小企業業務的擴大與發展。而紐西蘭是個最最依賴中小企業的國家,卻又有著最最不利於中小企業發展的環境。問題出在掌權的工黨政府身上。自從1999年工黨政府上台以後,就開始貫徹他們"回到傳統價值觀"的理念與政策。說通俗一點,頗有點像中國歷史上農民起義的做法--"劫富濟貧","吃大鍋飯"。其實不過是經濟權益的再分配。問題是,紐西蘭很少大富大貴的階層,真正的被劫者其實是最廣大的中小企業家和工薪階級。 "濟貧"的理念本身不錯,但什麼事都不能走極端。政府拿了納稅人的錢去加強福利制度,增強社會保障也沒錯,但保障了不該保障的人,走過了頭,就是另一種不公平。例如一般的公司職員們兢兢業業苦幹一年,生活水準比什麼也不幹整天靠救濟金混日子的人們也高不到哪兒去。長此以往,誰還有工作的積極性?大家都不工作,這個國家的稅收靠誰提供?國民還怎麼生存?多少有識之士在呼籲,紐西蘭的綜合國力已經無力支撐目前的福利制度。失去比例的"抽血"就變成了對納稅者的懲罰,小選形象地比喻說是"把健康人的血抽給奄奄一息的病人,而且是過度抽取;結果病人沒治好,健康人也半死不活了"。而用納稅人的血汗錢去養懶漢,養那些毫無社會責任心的人,就更不公平,而且給懶漢過多的扶助實際上是害了他們。

實際上"劫富"結果永遠不可能從根本上解決貧困,只有全體國民都積極地去創造財富,國家才能真正走上富裕的道路。

這些道理政府的官員們不是不懂,他們是故意用納稅人的錢去買選票。

還有犯罪的問題。幾乎所有的華人家庭都有過被盜的經歷,而且紐西蘭的法律根本對犯罪者奈何不得。王小選也不例外。

他的辦公室大白天被一位盜賊光顧。那天他正好有事外出,一毛利大漢在午茶時間大搖大擺走進來,說是看看房子;職員們以為他是來維修的工人,在眾人不經意之際,大漢夾起小選放在辦公桌旁的公事包,從從容容溜之乎也……事後小選特地跑到警察局去報案,坐在冷板凳上從白天一直等到天黑,才出來一位員警,草草問了他幾句話,作了筆錄,還特別關切是否有人傷害了犯罪嫌疑人,得到否定的回答後,又明白告訴小選,他們不可能管這事,沒時間,就一切都"finish"了。其實所有的華人都知道,遇到這種事情,報警與不報警,結果沒什麼區別。丟失的財物是別想找回來了,但報警則是一個公民的社會責任。王小選事後哭笑不得地說:"員警對罪犯可比對我這個失主關心多了。事實上法律就是這樣規定的,雖然他到我的辦公室裏來偷東西,我如果傷害了他,吃官司的一定是我。" 他諷刺這裏的法律制度是"偷雞摸狗的不能管,殺人放火的管不了"。但一個國家的法律和國家機器是如此地無能和無效,這個國家又怎麼維持社會的正常秩序與民眾的生命財產安全呢?還有民族歧視與民族平等的問題。

無庸諱言,每一個生活在紐西蘭的華人都遇到過民族歧視的現象。小選很豁達地說這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紐西蘭的KIWI和毛利人辛辛苦苦經營了一百多年,才有今天的"白雲之鄉"的優美與安定。而後來的移民難免被視為"坐享其成"者,被側目遭冷眼也在可以理解之列--咱們北京人不是也歧視外地人麼?問題是民族歧視只是個別人的行為,國家政策則不能厚此薄彼。而現行政策卻對某些原住民族過於慷慨與傾斜,甚至造成了一個民族淩駕於其他民族之上。例如政府近期對某族電視臺的撥款,一筆就是4000萬,撥下去的經費成了一筆糊塗帳,不知被有關人員用到哪里去了,而政府不聞不問大筆一揮又追加了2400萬,電視臺何時開播卻仍然杳如黃鶴。而華人社群卻從來沒有得到過政府如此慷慨地撥款。連十分之一也沒有。

很多華人對此不平。紐西蘭是一個多民族多元文化的國家,每一個民族在這裏的地位都應該是平等的。不應該有歧視,同樣也不應該有特權。有人說這個國家窮,僧多粥少,難以均施。就算如此,"廟門"總不能不守吧?

去年紐西蘭政府就公然宣佈放棄空軍的建設。原來是因為窮,外債太多,買不起戰鬥機,就租用;現在連租金也號稱付不起了,就此放棄空軍。而放棄空軍就等於放棄了領空權!放棄了國家的主權還是你自家的事,但南太平洋的防衛卻歷來是澳大利亞與紐西蘭兩家的事。現在紐西蘭公然推卸責任,難怪澳大利亞政府大發雷霆。更何況作為國際大家庭的成員,維護地區的和平與安全也是自己義不容辭的責任。澳洲的政府官員諷刺紐西蘭真的成了KIWI鳥("New Zealand flyless bird "),因為紐西蘭的國歌中有"上帝保佑紐西蘭"的句子(God defend New Zealand)。他說,"不錯,上帝保佑你,但僅僅是在你保佑你自己的時候。"(God defend you, only if you defend yourself)。 KIWI鳥是紐西蘭的國鳥,卻很難令人欣賞--有眼睛看不見,有翅膀不會飛,只能在人類保護的環境下生存,否則早就絕種了。如果一個國家也成了KIWI鳥,那麼她還有什麼前途?作為她的國民,是何等的可悲?我們來這裏還有什麼意義?我們為什麼還要選擇留在這裏?小選擇思考的問題,也是大多數華人同胞都在思考的問題。

 

小選的故事(十)

為了一片更自由更美麗的天空留下還是離開,這是一個兩難的選擇。

因為生意難做,因為犯罪猖獗,因為厭倦了,失望了,很多人選擇了離去。他們去了臨近的澳洲,去了加拿大、美國;還有人選擇了回國,因為中國有著更多的機會和更為熟悉的環境。但王小選不想走。

如果想走的話,他條件比一般人都好。按他的學歷,經商的成功經驗,到其他發達國家重新開闢一片天地應該是不成問題的。 "我是捨不得。這裏是我的國家。我自己選擇了入籍,99年成為紐西蘭公民。10多年的心血和生命,10多年的奮鬥,這裏給了我追求理想的機會,我把後半生交給了這塊土地。我愛這個國家,如果要走的話,我幹嗎不早走?我愛這裏的陽光、空氣、大自然,當初定居這裏也是為了子孫後代,為了給他們一片更自由更美麗的天空。" 每當去機場迎接新移民朋友的到來,看到一張張興奮的,充滿希望的臉;每當去醫院看望一個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生命,看著繈褓中熟睡的嬰兒,小選心中都會湧上無盡的感慨、擔憂和痛心:"他們選擇了這裏,他們對這個國家幾乎一無所知,他們會陷入到什麼樣的境遇,會不會為自己今天的選擇而後悔?……" 擔憂和痛心,漸漸積聚成一種責任感:都走了,這個國家怎麼辦?新來這裏的移民怎麼辦?我們的孩子難道還要移居到別的國家,重走我們當年所走過的路?選擇其實也很容易:為自己還是為國家。

這個選擇凸現出王小選所代表的一代中國人的歷史責任感。這一代人,所謂"生在紅旗下,長在新社會",從小飽受共產主義思想教育,天生以"祖國的命運,人類的理想"為己任,以獻身社會,犧牲個人為天經地義。他們經歷坎坷:長身體的時候趕上了"三年自然災害";讀書的時候趕上了"文化大革命";工作的時候趕上了"上山下鄉"……然而這一代人自幼萌發的社會責任感卻經磨曆劫,從未泯滅。一旦需要,他們還是會挺身而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因為被犧牲過,所以學會了珍惜;因為懂得珍惜,所以不吝獻身。既然舍不下,走不開,就做更多的投入,去改變這個社會。

自從擁有選舉權以後,歷次國會大選,小選都將手中的選票投給國家黨。後來紐西蘭大選實行"多黨混合制",成立了行動黨,他又多了一個選擇。在"兩個都好"的情況下,他認真比較了國家黨與行動党的施政綱領,認為行動黨的方針更符合自己的政治理念,1996年始,他兩次將選票投給了行動黨。 2002年大選以前,幾位好朋友找到小選:"今年是選舉年,華人應該聯合起來支持行動黨。你是宣傳策劃的行家,這一系列廣告宣傳任務非你莫屬。" 他慨然應允。

那時,行動黨的綱領在華人中還鮮為人知,小選為他們設計了中文宣傳資料,有文有圖,簡單明瞭,很容易為華人理解和接受。宣傳策劃的過程,是他深入理解和消化的過程,也是自我教育的過程。他越來越認同行動黨的政策理念,後來行動党成立亞洲支部,他也自然而然地成為籌備組成員。從此又多了一項義務的社會工作。 2002年5月,工黨政府突然宣佈提前舉行大選,使得所有的反對黨都措手不及,忙於應對。行動党亞洲部決心推出一位華人候選人,提請全黨討論,獲得了肯定與支持。

要成為國會議員候選人,起碼要具備三個條件:一,對行動黨的政策有充分的理解和衷心的擁護;二,有廣泛的群眾支持;三,如果入選國會,要具備相應的工作能力,如語言表達、對國家法律、現行政策的瞭解,具有敏銳的政治頭腦與邏輯思辯等等。因為紐西蘭國會有規定,所有黨派的參選團隊都必須在6月底通報國會審議。時間緊迫,這個候選人到哪里去找呢?眾人都愁眉不展。

"還找什麼呀,"一個朋友眼睛一亮,指著王小選說,"這個人不就在眼前嘛!" "我不行我不行……"他完全沒有思想準備,"幫幫忙還可以,參選,可沒那麼簡單……" 的確沒有那麼簡單。

參選,對一個人來說,是他一生中很重要的抉擇。這不同于一項商業投資,一項個人決定。如果自己決定參選,社會又予以支持和期望,那麼這個抉擇就不僅是個人的行為了。沒有人比他再清楚,如果自己參選,對他的公司業務、對他的家庭生活、對兒女會產生多麼巨大的衝擊和影響。他的合作者能同意嗎?妻子會怎麼想?國會大選,理論上是一個公平競爭的競技場。一旦決定參選,成為國會議員候選人,就成了公眾人物,時時處處,一舉一動都在眾目睽睽之下,都要禁得起眾人的評頭品足。這就意味著,無論你做得多麼好,多麼無懈可擊,都有人會來指責,挑剔,攻擊,甚至無中生有,造謠謾駡;這意味著一生追求完美的王小選,從此不復是一個完美的人了。體育競技還有個公平的裁判,而政治舞臺上公平與不公平的競爭,不擇手段的陽謀與陰謀,都如同家常便飯……這對他來說,是整個人生的又一個轉折。是他所有選擇中最難下決心的一個。第一個回饋來自他的生意夥伴:"小選,我支持你參選。你走了,這付擔子由我來擔……"他不但在小選最猶豫不定的關鍵時刻給了他道義上的支持,而且義務承擔了行動黨參選的宣傳策劃工作,真所謂肝膽相照兩肋插刀。自從這個挑戰擺在面前,小選一直瞞著妻子,很久沒有勇氣對她講。這麼多年,她作為一個職業婦女家裏家外兩頭奔忙,作丈夫的由於社會工作纏身,平日裏欠她太多了,一旦參選,她又要為他,為這個家付出多大的無法想像的犧牲…… 還是朋友向她透露了消息,她把電話打到了小選的辦公室,聽丈夫說還沒有最後決定,她平靜地說:"這樣吧,你讓我好好想一想,到下班時我會給你來電話。" 電話準時來了:"小選,你知道我要說什麼嗎?"

"不知道……"他對她講話,從沒有這麼忐忑。

"我支持你參選。在我們身邊,那麼多朋友痛心地離開了這個國家,如果你能站出來爭取全體紐西蘭人的利益,把這個國家變得更好,不正是我們移民來這裏的初衷嗎?" 這就是他的妻子!話說得很平靜,很簡潔,但字字千鈞。 與她結婚這麼多年了,她與他在大事上從來沒有分歧,她從來沒有讓他失望過。 "我真佩服你……" 王小選最終決定參選。

6月30日,行動黨在奧克蘭市中心舉行新聞發佈會,公佈參選團隊名單,王小選在黨內排名第十,前九名都是資深政治家與國會議員。他從此成了"過河卒子"。

自從參選,他才知道他身邊有這麼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有這麼多人為著一個信念奉獻奉獻再奉獻,這麼多不認識的人為他奔波、撰稿、打字、發傳單,在報章上呼籲…… 大選的結果令人鼓舞,行動党獲得了華人選票的38.5%,王小選只差0.6%的選票,也就是說,全國只差幾千張,未能進入國會。大選以後,小選在主要華人媒體刊登答謝廣告,向在大選中給予他支持和鼓勵的華人朋友致以衷心的謝意。

他總結這次參選的體會說:"我雖然沒有進入國會,但得到了很好的鍛煉。民主的價值在於參與,這個參與不是我個人的參與,也不在於是否拿到權利。整個華人族群在這次大選中發出了自己的聲音,不是'革命'式的暴動,是在公平的環境下做一個公平的決定。這才是最有價值的,這是民主的真正意義所在。就這個意義說,無論是我還是參加投票的每一位華人朋友,都得到了勝利。" 他是勝利者。

不僅因為他移民到這個國家,通過自己的奮鬥站穩了腳跟,開拓了事業;更重要的是他在這個社會的政治舞臺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並發揮著日益重要的影響-- 為了那片更加自由,更加美麗的天空…… (全文完)